跨越时空的闺怨:从李清照、朱淑真到向咏梅
——向咏梅五首《鹧鸪天》赏析
乐山 罗杜林
鹧鸪天·西河
五月蓉城几许寒,杨花携雨落风前。东风萦醉西河柳,别绪催开玉带烟。
云缱绻,夜阑珊,一笺心事写缠绵。而今怕做痴情女,说到相思已泪涟。
鹧鸪天·如梦尘缘看不真
如梦尘缘看不真,榴花开落不询因。此番夜色凉如水,那畔春风渺若尘。
千古事,一心人,天涯海上与谁论。于今不敢情深种,半是晴明半是云。
鹧鸪天·莫怪西风
莫怪西风卷瘦人,西风吹梦入离魂。云中雁影寻无处,篱畔飞花痛有痕。
茶已冷,酒还温。新愁堆上绿丝巾。多情夜雨潇潇下,不问唏嘘不问因。
鹧鸪天·琴心依旧
又把鸳鸯纸上涂,春花写尽藕花孤。相逢或恐尘缘浅,别后犹耽情分疏。
云缱绻,雨流苏,琴心依旧似当初?胭脂惹醉扬州梦,忍教阑珊对玉觚。
鹧鸪天·春日有感
小径深藏一路春,斜红倚翠蝶纷纷。轻风惹梦无关我,飞鸟牵情有锦邻。
寻往事,数心痕,浑然不似去年身。晚亭竹椅悠闲坐,只是身旁少个人。
“闺怨”二字,贯穿整部女性词史。在封建时代,女性活动空间囿于闺阁庭院,婚姻由礼法支配,个体情感常常被时代与家庭所裹挟,相思、离别、失意、孤苦,自然成为女性词人反复吟咏的主题。李清照与朱淑真,是宋代闺怨词两座最具代表性的高峰:前者由闺阁闲情走向家国身世之叹,完成闺怨题材的格局突破;后者困于不幸婚姻,把被压抑的生命痛苦倾泻于笔端,字字皆是断肠之语。
千年之后,当代成都女词人向咏梅所作五首《鹧鸪天》,依旧书写离别相思、幽怀孤绪,表面看去,与传统闺怨词声气相通。然而时代已经彻底改变,现代女性挣脱了礼教的枷锁,拥有人格独立与情感选择的自由,其笔下的“怨”,早已不是古代闺中女子在命运摆布之下的哀鸣,而是现代个体在情感世界里自我博弈的精神回响。跨越千年时空,同样的抒情母题之下,藏着两代女性截然不同的生命处境。将三者放在一处对读,既可以看见古典词艺的传承,也能够看见旧体诗词如何承载现代人崭新的心灵世界与生命张力。
一、传统闺怨的两种范式:李清照与朱淑真的生命书写
宋代是女性词的鼎盛时期,李清照与朱淑真代表了古代闺怨词两条迥然相异的创作路径,二人的痛苦,根源都来自时代制度对女性命运的规训。
靖康之变之后的李清照,国破、家亡、夫死,多重苦难接踵而至,个人的闺阁之愁,被放大为乱世之中的身世漂泊之痛。她的愁,不再局限于儿女情长,个体命运和时代浩劫紧紧缠绕在一起。即便是同调的咏物之作《鹧鸪天·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虽非闺怨题材,却正可见其早已越出闺怨的边界:借咏花抒怀,跳出单纯的儿女情思,寄托人格理想,于婉约之中见风骨。
李清照改写了闺怨词的边界:闺中女子的情绪,同样可以通向家国、命运与生命哲思,闺怨不再只局限于庭院之内。她的哀怨之中,有清醒的智识,有知识分子的胸襟,这是其高出一般闺阁词人的关键。
如果说李清照的痛苦混杂着时代的风云变幻,朱淑真的愁苦,则完全来自封建婚姻制度带来的生命耗损。《断肠词》之中,满是无法挣脱的幽愤。她才华横溢,相传却被安排了一桩不如意的婚姻,爱而不得,所求难遂。“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春愁即是己愁,雨幕潇潇,正是内心无处排遣的悲戚。朱淑真的怨,是被动承受命运的怨。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困在既定命运里,任凭爱恨煎熬,文字是她唯一的宣泄出口。她的情感浓烈决绝,一往不复,痛苦是宿命式的,无从逃避。
综合来看,李清照、朱淑真笔下的传统闺怨有着共同的底色:古代女性缺少命运的自主权,悲欢大多由外部境遇所左右。无论是离别、丧偶还是婚姻不幸,苦难来自时代、礼法、家庭的外力施加。抒情主人公是命运的承受者,即便心有不甘,也很难真正掌控自己的情感归宿。这是传统闺怨词生成的土壤。
二、旧壳写新心:向咏梅五首《鹧鸪天》中的“新闺怨”
向咏梅五首《鹧鸪天》,从形式到意象,处处可见婉约闺怨词的影子。杨花、夜雨、西风、雁影、榴花、流云,都是宋词里离愁书写的经典符号;大体上片铺陈景物,下片剖白心事,景与情相互映照,承袭传统词的章法。读这一组作品,很容易生出与宋代闺怨词相通的审美感受。但细读文本便能发现,这并非古代闺怨的复刻,而是对现代人情感困境与生命张力的演绎,是一种“新闺怨”。
《鹧鸪天·西河》开篇落笔成都实景:“五月蓉城几许寒,杨花携雨落风前。东风萦醉西河柳,别绪催开玉带烟。”词中抒情主人公立足当代蓉城西河之畔,眼前风物触发内心的怅惘。结尾“而今怕做痴情女,说到相思已泪涟”,是整组词的精神纲领。古代闺怨女子,往往是身不由己地陷入痴情,而此处的“怕做痴情女”,是主观层面的畏惧。不是没有动情的能力,不是没有追求感情的欲望,而是看透情缘聚散,惧怕深情之后的伤害,虽是直抒胸臆,却也婉转曲折,沉痛无限;当代都市单身女性的情感困境,在此得到充分而深刻的揭示。
另一阕“如梦尘缘看不真,榴花开落不询因……于今不敢情深种,半是晴明半是云”,以“看不真”三字统领,借“榴花开落”而不问其“因”,把这种心态进一步深化。“不敢情深种”五个字极具现代意味。古代女性很难拥有“不敢投入深情”这种选择权,她们的感情往往由婚姻、由家长安排,被动地爱,或者被动地承受离别。而向咏梅词中的抒情主体,拥有情感自由,却在自由之中生出顾虑:期待相遇,又畏惧幻灭;向往真情,又害怕受伤。爱与退缩并存,眷恋与自持纠缠,这是现代独立女性独有的精神内耗。
《莫怪西风》以西风、雁影、夜雨渲染离思,“茶易冷,酒还温”,冷暖对照,将人情聚散写得含蓄蕴藉;《琴心依旧》叩问缘分厚薄,“相逢或恐尘缘浅,别后犹耽情分疏”,预判缘分的脆弱;《春日有感》写满眼烂漫春光,末句落到“晚亭竹椅悠闲坐,只是身旁少个人”,以热闹春景反衬独处的清寂,看似“悠闲”中,实则有对那“个人”的隐望,淡淡的哀愁和落寞,在不经意中直击人心,流于笔端,令人印象深刻。
纵观向咏梅这五首词作,词中的愁,不再来自礼教压迫、婚姻桎梏这类外部制度的伤害。苦难的根源转向内部,化作现代人精神世界的自我博弈。不再有命运强行把人推入悲剧,痛苦来自自由选择之下的情感焦虑。同时,词作把成都的地域风物植入词篇,蓉城的雨、西河的杨柳,皆是当代成都的真实景致,不再是古典诗词中笼统虚拟的庭院、江南意象,为传统婉约的词境注入了当代都市生活的质感。
情感表达上,这组词大体恪守“哀而不伤”的尺度。即便写离愁落泪,也始终保持着一份理性的自省,不作撕心裂肺的宣泄。主人公清醒审视自己的情绪,感伤,但不沉沦。这与朱淑真那种被命运碾压、无处挣脱的绝望,形成鲜明的分野。
当然,题材的收敛也是这组词显著的特点。五首作品全部聚焦情爱离合与内心幽怀,没有向外拓展,不见家国之思、历史感慨,个体的生命体验局限于私人情感的圈层之中。同样写闺情,李清照能够由儿女悲欢跳脱出去,接入时代沧桑;而这一组《鹧鸪天》始终盘旋于个体情感的小世界,缺少向外的精神延展。这既是笔者的苛求,或许也是向咏梅日后可以跃升的空间。
三、古今对照视野下:向咏梅词作的成就
把向咏梅放置在女性词史的脉络之中,不能简单地拿李清照、朱淑真这类千古名家的标尺去苛责。二者所处时代、创作定位完全不同:李清照、朱淑真是千百年时间筛选留存下来的词坛高峰;而向咏梅是当代地方诗词界的代表性创作者,其价值更多体现在旧体诗词的当代转化上。
首先,格律技艺纯熟,完整继承婉约词的艺术法度。五首《鹧鸪天》大体谨守该词牌的平仄、句读与句法,上下片分工明晰,景与情相互生发。在当代旧体创作中,时见写作者或格律粗疏,或以白话入词而破坏词的韵味。而向咏梅熟谙词体规范,炼句清丽流畅,不追求险怪,善用对句烘托情绪,“茶易冷,酒还温”这类短句,深得词家含蓄婉转之妙,体现出扎实的传统词学功底。
其次,完成了古典文体承载现代心理的有效实践。当代旧体创作中常见两种弊病:一部分作者作“穿越”貌,一味摹古,通篇堆砌古人意象,写的全是古人的情绪,看不见当代人的生命感受;另一部分则强行植入现代名词,造成文体割裂,破坏词的审美特质。向咏梅避开两种误区,她借用传统的意象外壳,不去生硬嫁接现代词汇,却把现代女性独有的情感矛盾写进词中。“怕做痴情女”“不敢情深种”,这种清醒的自我保护意识,是传统闺怨词中极少出现的心理。她证明,古老的词牌,依旧可以书写现代人细腻复杂的精神困境,让旧体词摆脱单纯仿古的窠臼。
再次,重构了闺怨的内涵,生成属于当代的女性抒情范式。传统闺怨,核心是命运对女性的压迫;而向咏梅笔下的“新闺怨”,是自由之下的精神困境、生命张力与情感追求。女性不再是命运的被动承受者,她们拥有选择权,却依旧要面对情爱带来的悲欢纠结,徘徊于爱情之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种书写,丰富了当代女性旧体词的精神向度。同时,将成都本土风物融入词境,把古典词的虚拟空间落地为真实的当代都市场景,为婉约词增添了现实生活的质感。
四、从宋代大家反观向咏梅词作的局限
对照李清照、朱淑真的创作,也能够清晰看到这一组《鹧鸪天》的短板;这些不足,也折射出当代旧体写作者共同的创作困惑。
第一,题材格局相对封闭,缺少境界的向外拓展。如前所述,李清照可贵之处,在于能够跳出闺阁,将个人命运和时代、家国相连,实现题材格局的开拓。向咏梅这五首词作,全部收束于个人情感世界,反复书写离别、怅惘、对深情的畏惧。个体情绪缺少向外延伸,很少触及社会万象、历史思考与更广阔的人生感悟。反复回旋于同一情绪圈层,多篇连读,容易产生审美上的重复感。
第二,意象多承袭古典资源,原创性尚有提升空间。词中杨花、西风、雁影、夜雨等,都是婉约词代代沿用的经典意象。词人运用圆融妥帖,但较少锻造独属于自己的新鲜意象。李清照善于自出机杼,造语新颖;朱淑真以生命本真的痛苦直抵人心。相较之下,向咏梅更多是熟稔地继承传统范式,突破旧有套路的力度尚需提高。
第三,情感止步于感伤自省,缺少精神境界的升华。整组词描摹情绪非常细腻,求爱而畏情的心理刻画非常到位,但大多停留在情绪描摹层面。词作停留在怅惘、感伤、自我保护里,缺少从个人悲欢中超脱出来的精神超越。李清照南渡之后,在巨大苦难之中滋生出了生命的厚重与旷达;而向咏梅笔下,至少就目前这五首作品而言,还始终陷在个人情感的纠结之中,未能实现精神境界的进一步提升。
第四,同调五篇内部存在同质化倾向。五首同为《鹧鸪天》,体裁风格统一本属正常,但数篇之间,章法套路、意象选择、情绪基调相似度偏高。写景多是风雨流云,抒情多写缘分虚妄、怕受情伤,构思路径趋于相近,能够看见思路拓展的空间。即以文本内证而言,“云缱绻”三字在第一、第四两首中原样重出;“不问唏嘘不问因”与“榴花开落不询因”同用“不……因”的句式;五首之中,“风”字六见,“花”“情”各五见,“云”“梦”亦各四见。这种相似,对任何创作者而言都值得警惕,因为它或许意味着创造力的凝固。特别期望向咏梅能够在未来的创作中打破这种倾向。
五、愿望
跨越千年时空,闺怨这一古老母题,在向咏梅的五首《鹧鸪天》之中获得了新的形态。李清照、朱淑真笔下的闺怨,是封建时代的产物,苦难来自礼教、婚姻、时代施加于女性身上的外力;而向咏梅改写了闺怨的内核,书写现代女性拥有人格与情感自由之后,依旧要面对的情爱纠葛与精神内耗。
作为当代旧体词的样本,这组作品有着不可忽视的价值:词人以纯熟的词学功底,打通古典形式与现代心灵,把当代都市风物写入词篇,为传统婉约词注入现代的精神内容。但与此同时,作品也暴露出当代旧体创作颇为普遍的难题:深谙传统法度,却难以冲破传统范式;擅长向内挖掘个体心绪,却很难把个体体验拓展为更加宏大的精神境界。
我们不必以宋代词坛顶尖大家的标准去苛求当代的写作者。向咏梅的意义,不在于写出媲美宋词的千古绝唱,而在于证明,这套古老的文学形式,依旧可以用来安放现代人的悲欢心事。如何守住古典文体的审美法度,同时跳出仿古的藩篱,书写属于我们时代独有的生命体验,这既是向咏梅个人创作需要面对的命题,也是整个当代旧体诗词界共同需要思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