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成一垄茉莉(代序)
——记我的恩师帅慕颜先生
一
我的老师帅慕颜先生的《表里诗稿》第三集要付梓了,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随之我就有些为难了:老师要求我为之写序。
回忆起来,我已经为先生的诗集写了两篇序,为先生的词集写了一篇序。记得先生第一集《表里诗稿》付梓时,先生要求我只能找缺点,于是我吹毛求疵,写下了《帅慕颜先生表里集序》;《表里集2》,我写了《爱在爱中满足了》。本来我已经才尽,不料先生在编辑《表里词选》时,再次要求我作序,于是我炮制了一篇杂文似的东东《冲天香阵透长安》以代序,结果却因某些原因没能使用。于是我很委屈,因为我那篇文字,其实是已经很卖力地歌功颂德了。
2019年年初,先生就叫我为《表里集3》作序,我内心一直很踌躇,也很惶恐。倒不是对老师不恭不顺,而是感觉自己实在写不出:江郎尚有才枯之日,何况本就才疏学浅的我呢?实在要写,大概就只能回忆我与先生的点点滴滴了。恩情,须当铭记在心,现在没必要写成文字来宣示吧?于是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2020年10月2日,正是国庆长假的第二天,一大早看到先生凌晨5:37转发来的微信文章——《生命的告别期》。我一看题目,内心一震,很快浏览完。文章内容寥寥,可是这个命题却让我再也无法入眠。我躺在床上,思绪翻滚,我知道,我是该写这第四篇序了。
二
两千多年前,在南亚半岛茂密的森林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者顶着风雨,在奋力前行。这个本就灵力缺乏的星球所幻化的肉身,已经不足以承载他所肩负的使命。他知道,该告别了,他拖着病躯,日夜奔走,向所有生灵传布最后的真理。他得道以后,花费了几十年时间,告诉众生“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现在是该告诉他们真理的另一面了。于是,他不顾老迈和病痛,跋山涉水,为众生宣讲“四德”——“佛性常、乐、我、净”。这便是《大般涅槃经》的由来。
佛祖是伟大的,他在世俗生命的后期所念念不忘的,是要告诉众生圆满解脱之道;佛祖又是幸福的,他能从容不迫的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事业。
其实,六道众生,能够确切的知道何时告别,又能有时间从容告别,实在是一种了不起的福报。很多生命体,是不知道自己何时该告别的,他们的修行还没有到达能够感知自己去来的境界;还有些生命体,忽然离去,来不及告别;更多的生命体,不但不会告别,到了离别的时候,反而舍不得或者不甘心离去,不是此岸不舍于他,而是他对此岸太过留恋,于是也就没有了告别;有些生命体,留下些遗书遗言之类而自投离别之河,其实是算不得告别的。这些生命体,是无法体会“常乐我净”的,最终只能落入轮回,再次体验“无常与无我”(阿弥陀佛,这只是我的评价,绝非我的诅咒)。
伟大的生命就如同茉莉花,树苗虽不高,花朵虽然小,花姿虽不艳,可是花香却足够浓,花期却足够长。这足够长的花期足够浓的花香,便让茉莉的生命足够从容,即使被采摘,即使被炼化,也能尽情地将心底话告诉风,告诉雨,告诉枝叶,告诉阳光,告诉大地。也许,这才是茉莉能够成为佛花的根本所在。
我知道我内心不愿写这第四篇序的原因了。
但我同时也真切的知道,我是真该写这第四篇序了。
三
1979年,我到犍为一中念高中,高一的时候,先生是班主任,教我物理。有多少老师会将自己学生入学时的准考证一直保存?我做教师几十年,做班主任多年,是没有做到过的。去年,当先生拿出我们初中升学考试的准考证时,我们,那可是实实在在地因惊而震了,接着便是无尽的惭愧:先生是这样对待我们,我们待先生又如何?我们待自己的学生又如何?
先生就是这样,对学生,对生活,对社会,对人类,充满着深情。做右派,牛棚岁月里是如此;做教师,粉笔生涯里是如此;退休后,诗词国度里,同样如此。
1983年,我师范毕业后,分配到了当时全县最偏僻的中学教书,一陷就是十多年。记得那时进城,常常就赖吃赖住在先生位于县委招待所的家里——不仅我,好些同学也是如此。先生一家,从未对我有过任何嫌弃或者不满,师母待我如子侄,师妹帅冰、师弟帅严视我为兄长。先生和我一起平等地探讨诗词歌赋,有时我同事陪我一起去,先生一家都十分热情,还和我们一起熬夜看世界杯。先生的平等和真诚让我们的心感到无限的温暖。我能够比较轻松和准确的掌握入声字,就得益于先生那时偶然一句话的点拨。
1995年秋,我调到了清溪高中,正穷困潦倒。年底,3岁的儿子生病住进了当时的县医院,儿子的衣服脏了,洗后需要炕干,否则翌日就没衣服穿了。那时县委招待所还在,某日,深夜无人时,我就跑到招待所的锅炉房去,在锅炉上为儿子炕衣服,不料被先生和师母知道了。次日,先生和师母就步行到医院来探望我们,给我们送来一些钱。我已经感动羞愧得无地自容,不料先生竟在陪着师母离开后,又瞅个空子转回来,偷偷地塞给我300元——那时的300元啊,我一个月的收入还不到500元。我深味了古人造设的词语“雪中送炭”的意蕴了:医院病房的那个场景,先生那真诚的眼神,那双手的温暖,至今还真真切切。
唉,绛帐恩深无路报,语余相顾却酸辛……
四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我的印象里,先生从未高声吼过谁,从未吐过哪怕半个脏字,说话做事,永远那么温文尔雅。
真淳,一如先生的作品。
那年,我去省上,和几位诗词界的前辈纵论诗界英雄。几位前辈一致告诉我,乐山有位帅慕颜,那可是高手哟,是你们乐山的名片。我内心既吃惊,又自豪。他们说,先生的作品,如深谷甘泉,真淳自然。先生这个年纪的老诗人们,一不小心诗词就落入了口号似的“正能量”,但先生的作品则完全不同,形象,自然,如温暖的春风,不经意间催发洁白的梨花,予人深情而无须惊艳。
庾信文章老更成。先生也是如此。
早些年,先生为了创作,博览群书,又笔耕不辍。记得那时先生和诗友们互相唱和,每次必是一组作品。比如“迎春曲”,那可是每年必写的,每写必十二首。比如咏“柳”,先生们可是要将现实与历史的“柳”咏个遍的,为此还遍查典籍,乐此不疲。即便到了现在,正如先生所说,诗写好后,有时修改的时间远远超过创作的时间。勤奋,精益求精,是先生一直的追求。
近二十年来,先生的作品一洗铅华,既是先生人品人格修炼提升境界后的自然流露,又是先生文字功夫精熟老道圆融后的返本归真。跨过鸭绿江的豪情,二野军大的雄心,牛棚的苦涩,杏坛的艰辛,晚霞的灿烂,一切都化为浮云。先生的作品,是黄连回味时的甘甜,是草根菜根涩口后的清香。
五
何者为我?若法是实、是真、是主、是依,性不变者,是名为我。大自在故名为我。
88个岁月,米寿在即,先生就是这样走来,淡淡雅雅,文文静静,真真实实,自自然然。一如茉莉花,虽不娇艳,却芳香而长久;一如茉莉树,虽无雄姿,却常绿长青;一如茉莉果,虽未曾轰轰烈烈地展示,却一直在为这个世界奉献着。
时光会流逝,容颜会老去,但是,真性情永远不会改变,这就是先生的本相。
其实何须告别?一切都在当下。佛祖与这三千大千世界本就一体,佛性与三界众生本就同在。
先生也是如此。再过20年,先生同样是茉莉的样子,温柔、低调,脉脉散发自己的绿,散发自己的香,活出先生的大自在。
庚子深秋,东方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