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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杜林:乐山有个黄德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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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山有个黄德彰

罗杜林

嘉州是水做的。岷江、大渡河、青衣江在乐山城下撞个满怀,水气蒸腾了亿万年,蒸腾出一尊大佛,也蒸腾出了许多文峰文胆。

黄德彰先生,就是这些文峰文胆中的一员。

他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的长辈。但除了我一直尊称他“老师”外,许多人在他面前从不称“老先生”,只叫"黄老";再亲昵些,便唤一声“老顽童”;乐山名记唤作邓碧清,笔头与学养都“凶名”在外,但邓碧清一直尊称先生为“黄大爷”——虽然先生一直认邓碧清为兄弟,于是“黄大爷”这称呼也叫开了。这三个称呼落在他身上都是妥帖的——他的赋典雅雄浑,用典精切,笔底有汉魏气;他的为人率真旷达,好文爱酒,全无半点学究酸气。今年先生八十六了,身上并无半分暮态,反更焕发出令人惊艳的风骨与才情。

一 、白发与手杖

满头浓密白发根根粗直,宛若钢针,昂扬向上,透着蓬勃的生机;他不戴帽子,一头怒发无冠可冲,似乎就将那一腔活力对准了老天;圆睁的双目时而射出慑人的精光,时而散出智慧的温暖;一口纯正的乐山方言间或掺杂着新疆普通话,高亢而抑扬顿挫,在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中传递出知识与智慧;爽朗放诞的笑声,感染着天空的小鸟,厅里的花草,江心的游鱼……

这便是先生长期以来留给世人的形象名片。

近些年来,先生的形象名片上又多了一个标配:一根手杖,形制略同于蒋中正当年的那根。

这手杖,是他当年被生活打翻在地的印记。

当年服刑时,髋关节落下了毛病,骨头里的账,替他铭记着那二十五年的艰难苦恨。他不言,做晚辈的也不便多问,只是每次看到他拄着这拐杖小心的上下坡上下楼时,心里总要跟着紧张起来。可这拐杖一到讲堂、一到酒桌,就仿佛不存在了。他站着讲温庭筠,能讲几个钟头;他举杯,一饮而尽。八十六岁的人,精气神压过满桌后生,只在散场独自上下楼的时候,才把那一截旧事重新扶起来。

二、 大凉河与二十五年

世人只见他今日从容豁达、谈笑风生,却少见他从前的路。

先生生在犍为,岷江边上。外公与舅舅旧学根底良深,自幼便把《木兰诗》《左忠毅公逸事》一类篇目塞进他脑里。那时觉得苦,数十年后方知是在为自己的精神骨血砌起高墙。他十五岁因故失学,早早去为稻粱谋,可书却不曾丢——行箧里永远揣一册,走到哪,读到哪。

1956年,凉山有事,民主改革急需用工,十六岁的他进了犍为县委的干训班,随即被派往小凉山深处一个新建的小县洪溪。四十个人从乐山草堂寺出发,经峨边沙坪,步行五日,翻椅子口,穿亚热带的老林,于六月一日抵达大凉河畔的益果角。他先在县公安局当差,后编入维其沟工作队做文书,驻在马斯纳托的山坡上,往下看,是大凉河一潭深绿。

那片山里,他做过几桩如今说来还叫人后怕的事。隆冬,一座冰桥上滑落了战士的冲锋枪,他三次潜入激流乱石,把枪背带绊住拖上岸;彝民夸他"娃儿同志,赫瓦吉殊"——像鱼一样。夜里,有情报说叛众要偷袭侯坪工作组,“谁去报信?”全队沉默。十六七岁的他挺身应了"我去",借一支卡宾枪,独自摸黑过河、上坡,敲开工作组的门。他也曾为追一只极美丽的鸟跑进山毛榉林,被东岸的排枪追着打,靠山顶重机枪开了火,才捡回一条命。

可就因为爱说话、爱读时人文字、爱写日记,工作队批斗了他一个多月,断断续续开了十来次会,日记被迫交出,玩枪走火、玩鸟滋事尽数算作罪状。次年秋,开除公职。那年他十七岁。

1959年避祸出关,远赴新疆。这一走便是二十五年:农场、煤矿、劳役,冤狱十年。唯恐藏书被抄掠一空,他便索性把书本内容尽数背进脑海。“矢志苦读、笔耕不辍” 八个字,放在戈壁荒漠、幽深矿井之间,是沉甸得要用血泪作为代价的。一九七九年平反从教,站在讲台上教《古代汉语》《古代文学》;一九八四年才得归乡,此时去乡已近三十年。

2003年5月13日,深夜,他在乐山自己的书斋"百禄斋"中,忽然记起四十七年前,正是此日离乡,追挽华年,遂写下那篇《大凉河纪事》。文中他写死于伏击的同乡纪禄荣,写中弹身故的战友高兴田,写自己立在清冷月光下值岗时生出的念头——“活到今天,竟是为了补充一个批斗名额”。他用笔记录下了少年时的他的不甘:“我还有许多书未读,许多朋友未见,还要尽孝母亲、和睦兄弟,我思念岷水之滨的土地……”笔底记的是这样的旧账,字里行间自然没有满腔怨怼,文字底色全是温热的。

后来他把新疆那一段冤狱岁月,写成回忆长文《南冠小草》,三万余字,登在乐山的地方报纸《三江潮》上。那一期报纸出来,竟被抢购一空。嘉州人多少年不见这样把旧伤疤坦然揭开的文章了——买报纸的人多半不为看热闹,是为着听一句真话。

这就是先生最可贵之处:历经浮沉,被生活打在地上摩擦,却始终对生活满怀热忱、向阳而生。

三 、天赋与学识

先生记忆力惊人,这天赋贯穿了他的治学与人生。

还是先生住在犍为龙池边上的家里时。某日我去先生家求教,先生搬出一叠裁好的宣纸,左手托着酒杯,杯中酒液微微晃动;右手握住毛笔,一边挥毫书写,一边朗声吟诵这些旧作,同我娓娓道出几十年他创作这些七律的年月与当时境况。那份潇洒姑且不论,真正令我惊叹的是:我自己写的七律,往往不出十天便记忆模糊,先生却能将数十年旧作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更让我吃惊的还在后头的发现。

那年他八十四,我去看他。他刚写完一篇回忆老友的文章。他不用电脑,全凭一支钢笔在稿纸上写——他的钢笔行书写得很好,一笔不苟,形态美丽流畅。他把稿子推到我面前,要我对着看,他要背一遍,看看这记忆力究竟衰退了没有。

他开口便背。从头至尾,近两万字的文章,他一口气背了七千多字,不落一字,不错一字,连自己写到哪一行的停顿都记得。我实在熬不住,劝他打住。他哈哈大笑,说:还使得?还没老哈?走,喝酒去!

另有一回,是席间。酒过数巡,先生乘兴抒怀,把自己那篇《嘉州赋》通篇背诵下来,一字不差。满座学生动容长叹,久久不能言语。别人写文章是写完了就搁下,他写文章是写完便收进心里,随时调取。

先生从古典文学、汉语言文字,到诗词楹联、地方文史,他皆有涉猎、皆有积淀。2019年夏天,乐山市中区文化馆的“嘉州讲堂”上讲温庭筠的咏史诗,主讲人正是他。他站着,先把《苏武庙》朗诵一遍:“苏武魂销汉使前,古祠高树两茫然。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声音铿锵,不带讲稿。念完才坐下,从温庭筠的身世讲到字面、讲到字底,一层一层剥开,讲到“怀才不遇”四字,讲堂里静得听得见窗外的市声。

我曾好奇地问他,先生,你一生坎坷曲折,平反时已近四旬,你的学识从哪里来啊?他告诉我,一方面可能还是受益于我的天赋吧,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阅读都能让我忘却烦恼与苦痛;另方面得益于我抓紧一切时间阅读,监狱里也有“马列”的书可读啊。从“马列”的书和研究“马列”的书里获取学识,这就是先生。

如今年八十六,谈及文史典故、诗词格律、嘉州本土文脉,他依旧条理清晰、信手拈来。旁人读书大多如过眼云烟;他读书却是入脑入心,融会贯通,熔铸成属于自己的精神筋骨。这绝非 “天赋” 二字便可以概括,他是把一辈子的光阴,都押在了书卷之上。

四 、无部头之书,有自家之言

谈及著述,先生确实没有那种砖头一般厚重、陈列于书架之上用以炫示的大部头学术专著。可他写的每一个字里,都有真知灼见。

他深耕汉语言,写过一篇《试论汉语偏义现象》,刊在1991年的《乐山师专学报》上。文章不长,讲的是极小的语言关节:“昼夜勤作息”的“作息”其实只有“作”,“存亡”往往偏在“亡”。他把这偏义的规矩、来历、位置与语义的关系说得清清楚楚。此事从三国王肃、唐孔颖达,到清人顾炎武、近人王力,都谈过;而他从乐山本地话里找出活证据,让一条千年旧义在川西坝子的口语里重新站住——这便是他的本事:不从书本到书本,从生活到学问。

他深挖本土文史,与人合著《乐山方言词典》,替乐山话保住那些快要消失的词。乐山话是全四川最难懂的方言之一,古入声一字不失,“八”“百”听不出分别,“跷脚牛肉”“竹叶青”,这些名字都得有处安放。他执笔写过《王浩儿渔港记》,一篇渔港的记,写尽嘉州水边人家的烟火与营生,也写得古雅。乐山文庙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他也奔走、也撰稿、也出主意——这座始建于唐武德、历经三迁而落于老霄顶下的文庙,是他心里的根。

至于诗词辞赋,那是他的本行。《嘉州赋》《犍为赋》《罗城赋》《马边赋》,一篇一篇,把脚下这片山河铺陈开来。《马边赋》写的是他青年时代流过血、做过事的地方,马边人因此把他当老朋友。2025年冬,犍为文庙办“岷江之声”诗歌会,台上十组职工代表诵读历代写犍为的作品,自李白《峨眉山月歌》、杜甫《宿青溪驿》、苏轼《犍为王氏书楼》、陆游《舟过玉津》、杨慎《孝津行》、李拔《黄旗坝》,一直诵到当代——诵的便是先生的《犍为赋》。一个八旬老者坐在台下,看比自己小几十岁的人,用他写的句子歌颂自己的家乡,那种高兴是藏不住的。

他著有散文集《晚成集》《洗袍集》,文言集《黄叶集》,诗词楹联集《浅草集》。2022年,他把几十年旧体诗汇为《浅草集》,次年二月,犍为县文联与乐山市诗词楹联学会在古郡花果溪替他开了新书发布会,富顺诗友罗扬有贺联云“浅草雄篇,竹菊梅兰呈异彩;琼花呓语,诗词曲赋有乾坤。”

我极喜欢他的集名。“晚成”,是大器晚成的自许;“洗袍”,是把一身的征尘与牢骚都洗去;“黄叶”,是“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的干净;“浅草”,则是“浅草才能没马蹄”的生机。四个名字连起来读,几乎就是他的一生。

先生的文章,我读过不少,最偏爱两篇:《漫话双麻酥》,《嘉定四谏》。双麻酥是犍为塘坝的烤点,一九二二年由彭松发创制,退壳芝麻贴面、白糖与芝麻酱作馅,皮心皆麻,故曰“双麻”,“壳酥瓤空,酥香化渣”。他写一块饼,写的是家乡的味道、手艺人的心计、市井的烟火。先生文风,迥异为人,娓娓而来,不急不躁,干净而隽永,宛若灵泉。而《嘉定四谏》写明代嘉定州籍的四位谏臣——安磐、徐文华、程启充、彭汝实,同以“议大礼”“触怒龙颜,或廷杖除名,或流放死于归途,《明史》列传,《嘉定府志》赞”“一时论蜀中人物,四子称首”,今人状其行,谓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先生写乡味,更写乡贤;他写的是四百年前那四个敢把话说绝的乐山人,读着读着,很难不想到《大凉河纪事》里那个十七岁便被开除公职的少年:一个“敢”字,一个“真”字,便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一支笔,能将人间味觉、乡土方言、古碑刻记与史册传记,写得有情有义。这样的学问,扎根于生活、文脉与实践之中。字字来自亲身感悟与独立思索,通透独到,远胜不少浮于表面的学术空谈。

五、半斤白酒,“四要一不”

    酒,是先生的最爱。

世人都说文人性静,饮茶抚琴,折扇飘风,应当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先生偏是例外。他骨子里藏着川人最地道的豪爽洒脱,一如太白。

八十六岁的人,许多早已清茶淡饭、数着药片过日子。他不然。酒桌之上风采不减当年,举杯利落,谈吐爽朗,开怀畅饮,半斤白酒不成问题。酒酣之时,他脸不红气不喘,言辞反倒愈发明快,典故信手拈来,趣话接连不断,满桌比他小二三十岁的后生,都被他的风采压住。一众老友、酒友因此又爱又忧,屡屡劝阻而不得。这个按住他的手,那个摁住他的杯,硬话软话一大堆,他一边告饶一边讨价还价,时而佯装生气,时而拍案笑骂,一不小心他抢过酒杯,一口闷掉,然后得意地昂起头:格老子,想限制老子喝酒,哈哈哈。

他自嘲有一套“四要一不”的生活准则:要抽烟,要打牌,要喝酒,要熬夜,不锻炼。说得理直气壮,听得人哭笑不得——这一套随心所欲的活法,却让他依旧精神矍铄、元气充盈,打破了诸多正儿八经的养生说教。他最得意的几篇长赋,就是他和几位朋友,在宾馆房间里,畅饮几天酒,熬夜扯几圈“二七十”,抽几包便宜烟,然后一气呵成的。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杜甫说太白因为太爱酒而“空度日”,先生同样好“痛饮”,但在我看来,先生享受的并非酒物的芳香,而是渴望将生活的辛辣限制在酒杯里,一饮即尽:他是在享受干杯之后空杯的感觉。一个八十六岁的老者,活得这般痛快这般透彻,因为心中已无郁结块垒:该倾诉的已然倾诉,该放下的已然放下,苦难经历过便当释然,酒杯饮尽便当作空。

六 、甘为阶梯

有才之人多易孤傲,博学之士常易矜持,先生却格外温厚热忱,毕生倾心提携后辈,甘当人梯。

在乐山文艺界、文史圈,他是人人敬重的前辈,更是无数青年的引路良师。但凡遇见品行端正、勤学善思、肯在故纸堆与方言土语里下笨功夫的青年才俊,他一定不遗余力地提携。上世纪八十年代,几位同窗办油印小报,请先生作序,他欣然命笔,字里行间全是对后辈学子的鼓励与期许。学生感念师恩,取《出师表》中“有所广益”四字刻了一方印赠他;数年后先生回赠一枚名家篆刻,印文是“艺苑喽啰”——以耆宿之尊,自居喽啰,谦逊自守,尽显虚怀。

2025年春,乐山市作家协会年会上,一位新入会的学生在台上说“我年轻时有过文学梦想”,坐在台下的先生八十五岁,脱口接了一句:“你现在就很年轻。”满座会心大笑。这一句看似玩笑,却是他一辈子待人接物的底色:无论尊卑贵贱,皆是他笔下的众生;年轻人有疑问、有困惑,无论是诗词创作、文史研究,还是文字打磨、治学处世,他必倾囊相授、耐心指点。因为,他认定了一点,嘉州这条文脉,得有人接下去,生生不息。也正因这份赤诚善意,年轻后辈皆真心敬重他、亲近他。

七 、“二黄”之争

先生一生不尖刻,却并非没有锋芒。

2010年6月20日,《乐山日报》出四个版面,其中两个对开整版,分别刊登作家黄潮与黄德彰先生二人互相批评的系列文章。据黄潮本人后来留下的按语,这是《乐山日报》近三十年来开展文化批评最隆重的一次,“被二黄赶上了”。二人同姓黄,乐山文坛便留下了 “二黄之争” 的典故,多年来为人所传颂,反倒成了乐山文化界的一段佳话。

那场交锋是就着文事、学理来争的,摆到党报版面上公开论难,一方不留情面,一方也不打哈哈——这本身就需要胸襟,需要胆气。先生那年七十,从新疆归来不过二十六年,正当盛年,笔下有锋。可他的锋,从来只向着文字与道理,不向着人身;他的争,是把分歧摊在明处,而不是在暗处讥评。所以你若通读他此后在媒体上发表的意见,仍会觉得这位先生说话再犀利,末了总要留三分圆转,从不把话说绝。针砭时弊而必留余地,建言献策而尽显格局,客观理性,温和坦荡。这份处事分寸,初听好似人情世故,底下沉淀的却是一生沉甸甸的阅历 ——“把话说绝” 所要付出的代价,他二十来岁便已深深领教。既有文人的风骨,又有长者的仁厚,这就是先生的格局。

阅尽世事、洞察人心,对时政民生、社会百态有着极为深刻独到的见解,看得通透、分得清是非;却始终心存温良、懂得分寸,从不尖锐刻薄、不偏激。在这一点上,“二黄”之争恰恰是他最好的注脚:能争,却不尖刻;有骨,更有胸怀。

八 、祝福

八十六载春秋,风雨洗尽铅华,岁月沉淀风骨。嘉州红砂岩的城墙临江伫立,受三江水汽浸润千载,色泽反倒愈发浓艳。三江滋养的这条文脉,在先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有才而温和,历经苦难而乐观,博学而谦逊,通透而善良。

先生一生爱酒。先生自己不正是一坛老酒么?历经痛苦而残酷的反复发酵蒸馏,却久而弥香,久而弥醇,更令人喜爱……

或许他并非茅台、五粮液那般名品,无缘摆上达官显贵的宴席,无缘跻身庙堂高台,可他却是乐山百姓家中珍藏的佳酿,受一方水土滋养,经岁月历史沉淀,敛去燥烈火气,只余下绵长醇厚的幽香。

乐山有幸,得此文人;文脉有幸,得此坚守。愿这坛拄杖而行、鲜活可爱、风骨凛然的老酒,永远在这嘉州大地上散发出最动人的芳香。

学会地址:乐山市市中区马湖桥街69号

邮编:100007邮箱:zhanghongfrist@163.com联系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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