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格里拉到犍为
和秦柯鑫
我初到犍为来,是一个春夏交替的花开时节。
因着工作的变动,我阔别了自己的家乡。第一次来到这座乐山管辖的小县城来。在从前,我是向来不惮于远行的,然而这一次的远行,却是期待中掺杂了些异样。
车子是往东北方向走的。
开车的山路上,天光渐渐变灰,山也慢慢低矮下去,成了一道道的丘,像巨兽伏下去安眠的脊梁,温顺了许多。
路边的树,在不断地行进中也变了样子。不再是松杉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而是弯着腰,拖着长长的叶子,像是含羞的小家碧玉。
车里的氛围被冷气降了几度。母亲一路上嘱咐我工作的事宜,父亲倒是没转过脸说话,只是吐了两个字“保重”。
到犍为的时候,天已开始暗了下来。这里的城是小的,烟火气却是足的。
街上有人在卖凉糕,有卖咔饼的,还有挑着担子卖菜卖果的。声音是嘈杂而热闹的,却又不是吵闹的那种。这热闹里,有一种妥帖和一种安稳。
因为喜水,我到县城租了套临水的房子。
我住的地方,窗外便是一条河。它有个响亮的名字:岷江。夜里,河水流着,声音是潺潺的,像有人在耳边低低地说话。我睡不着的时候,便听着这水声,想着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的夜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犍为的夜,却是活着的。那是这座城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江河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在犍为的这些日子是平淡的。早上起来,在街口吃完一碗咸的豆腐脑便去上班,坐着同事的车,穿过几条巷子,再拐上跨江的大桥。
在桥上,我终于俯瞰到它完整的样貌。
清晨的犍为,似乎还未从梦中醒来,整座小城被调上橘黄和靛蓝,岷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又软又轻,像江河昨夜吐出的气还没散尽。
这光景,与香格里拉是全然不同的。
香格里拉的清晨,是冷冽的风,是庄重的铃。风从雪山那边来,带着一点刀刃上的寒光,刮过房屋便呜呜地响,像一头饿了的兽在旷野里低嚎。铃是寺院上高悬的钟,风一吹,清脆的钟声便摇醒沉睡的马群。
犍为对我来说是惬意的。因我素来喜欢写诗词,所以在犍为的时日里,生活变得舒畅而丰盈。
经人介绍,我来这里上班的第三个月就加入了犍为的诗词协会。会里的人,大多是本地的老先生。他们说话是软的,是慢的,带着这地方特有的尾音,像江水一样,不急不躁地流着。
他们看我的诗,不夸也不贬,只是说“这句好,这句有味道”或者说“这个字,再想想”。
一个藏族地区长大的纳西族姑娘,在这个临江的川中小城中只要写起汉人诗词来,便意化成李白的酒,杜甫的月,李贺的吴钩,王维的红豆。
下班之后的傍晚,我总会沿着江在黄旗坝走一走。看远处的天烧成金红色,再是绛紫色,最后变成了青灰色,一层层地褪下去。看江心行走的船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把江面划开,又慢慢地合拢去,像是从来没被划开过一样。
在这里,犍为的山水,千百年来不曾变过。
子云亭上的风,吹了两千年。扬雄在这里写过,李白从这里走过,苏轼在江边站过。如今我也来了,也写,也走,也站。写得不如他们好,走得不如他们远,站得不如他们久。可这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们写过的月亮,如今照着我;他们听过的江声,如今响在我耳边;他们站过的地方,如今印着我的脚印。
为了工作出走家乡的今天,我不再问自己为什么来犍为,也不再去想会在这里待多久。命把我放在这儿,我便在这儿。写诗也罢,工作也罢,看山也罢,听水也罢。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江水一天一天的流。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命自有安排。
反正,该是我的路,一步也不会少。
作者系犍为县龙孔镇政府党建办工作人员,犍为县诗词学会会员,乐山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