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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炀帝的扬州诗|诗城扬州之“诗城诗话”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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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隋炀帝墓考古遗址公园




今年年底,总面积为11.3万平方米的扬州隋炀帝墓考古遗址公园,可望竣工开放,这又引起了人们对隋炀帝的关注。


隋炀帝是帝王,也是一位诗人。对他诗的评价与对他人的评价一样,也是毁誉参半。有老辈学人认为,隋炀帝的诗着眼在“艳曲”,其实并非如此。

《古今诗选》中选有炀帝的《饮马长城窟行示从征群臣》,清人沈德潜的评语是“气体阔大,而骨力未能振起,故知风格初成,菁华未备。”“风格初成”却已“气体阔大”,这个说法应是公允的。炀帝的诗,自有其不同一般之处。

随着对炀帝评价的越来越公允和全面,对其诗也有了新的认识。近来有文学史家就指出:“他在诗歌方面,趣味其实是比较高的。个别绮艳之作,只是应歌而已,并非严肃的诗歌创作。”“炀帝评王胄的诗气致高远”,实也反映了他自己在诗歌艺术上的追求,这可以说是对梁陈绮艳凡近之作的一种超越。同时他的诗有清空的风格,也是对齐梁襞积典实诗风的一个变化。这就说明,炀帝的诗,在中国诗史上是不容一笔带过的。


隋炀帝登帝位前曾任9年扬州总管,在他做皇帝的14年中,先后三下扬州巡游,直?兵变死在扬州、葬在扬州。可以说隋炀帝与扬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他的诗中也多有体现。


泛龙舟

舳舻千里泛归舟,言旋旧镇下扬州。

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

六辔聊停御百丈,暂罢开山歌棹讴。

讴似江东掌间地,独自称言鉴里游。


此诗似讵于大业元年(605)初下扬州时作。诗中的“旧镇”,是指扬州原为他任总督时的镇守之地,此次是旧地重游。诗中指出他所熟知的扬州地理位置在淮河之南,长江之北,黄海之西,是一处要冲。现在是他暂时丢开骑马开门的陆上活动,乘上百丈龙舟在棹歌声中作水上之行,联想到过去的江南帝王,在掌间之地,只能自称作镜里之游,何能与自己今天的壮游相比。气魄是宏大的。


江都宫乐游

扬州旧处可淹留,台榭高明复好游。

风亭芳树迎早夏,长皋麦陇送余秋。

渌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跃紫骝。

绿觞素蚁流霞饮,长袖清歌乐戏州。


炀帝即位后,在营建东都洛阳的同时,又自长安至江都(扬州),沿途“置离宫四十余所”,以江都宫最为壮观。此诗亦当为大业元年初幸江都时作。上面一首诗提到“旧镇”,这里提起“旧处”,是同一个意思。这里有芳树中的风亭,麦陇中的长皋,水上浮“青雀”,林下跃“紫骝”(一种体形较小的可以骑着在树下穿行的马,亦称果下马),饮着美酒,听着清歌,是何等的欢乐!这里有“奢靡”,也有对风光景色的赞美,华丽而不庸俗。


幸江都作诗

求归不得去,真成遭个春。

鸟声争劝酒,梅花笑杀人。


此诗作于大业十三年(617),为炀帝最后一次到扬州时。据《隋书》“帝因幸江都,复作五言律”,即指此诗。虞世南、世基兄弟有和诗。这首诗没有什么深意,倒成了炀帝最后下场的预言。“求归不得去,真成遭个春”,本是说遭到个好春天,欲归而不忍,岂料第二年三月,炀帝即被宇文化及等叛军缢死于江都。三月正是春日,从此炀帝再也归不去了,却好应验了这句话。所以《隋书》上说“即遭春之应也,此诗遂为炀帝绝笔。”


从以上几首诗可以看炀帝诗并非无病呻吟或一味浮艳,而有其真情实感和艺术的追求,还有其现实性,格调不低,对此后近体诗的形成也起了推动作用,是不可忽视的一段乐章。



隋炀帝作为一位诗人的最大功绩,是他的两首五言短诗《春江花月夜》,可以说是启迪了张若虚“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程千帆先生曾指出:“隋炀帝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作家,有一种比较独特的二重性。他是宫体诗的继承者,又是其改造者。”这段话所指的,主要就是隋炀帝的这两首《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

(一)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二)

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

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二妃。


据《旧唐书·音乐志》所载,《春江花月夜》这个题目,最早为陈后主等所撰,“叔宝常与宫中女学士及朝臣相和为诗……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此曲。”可谓是真正的“艳曲”。陈后主之作,今已不存,隋炀帝的这两首《春江花月夜》是现存最早的,但格调显然已蜕出“艳曲”,具某种唐人的风致。或许可以这样说,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所传承的,正是隋炀帝的传统。

现在,我们且分析一下两位诗人的《春江花月夜》的文本传承关系。隋诗第一首首句的“暮江平不动”,写入夜的长江,因为江水的满盈,似乎与远近的水都持平了,显得不再流动。这一句的诗意延伸开来,就是张诗的“春江潮水连海平”。当然,隋诗中暮江的“平”的状态,也是因为“春江潮水”的缘故,此时,自大海而来的潮汐上涨,刚好达到它的高峰,自然就“平不动”了。虽然隋炀帝的《春江花月夜》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都写于扬州,但今天的扬州人已领略不到这“连海平”的景观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边曾有过壮观赛钱塘潮的广陵潮。隋唐时的扬州,虽已不是长江的入海口,但离入海口也不远,仍每日接受着大海的潮汐。那时扬州与镇江之间的江面宽达二十多公里,远非今天的这两三公里可比,入夜时上涨的春江潮水,虽没有秋季时的激荡,但在春花春月的配合下,自有另一番壮丽的景观——了解了这些,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进入隋炀帝和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的诗境。

隋诗第二句的“春花满正开”,简洁的白描,被张诗的“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进一步场景化、细节化了,是一个显著的发展;一般认为,隋诗与张诗给人感觉联系最紧密的,是第一首三、四句的“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江水流波的时间里,月儿渐渐离去,而涨起的潮水里,又催生来了一天的星星。张诗首句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显然是从这里胎化而出,只是潮水生起的星星,被置换成了明月。而且,两位诗人的诗句中,皆有一种视觉的往返运动:隋诗中是“流波”将月携走了,但“潮水”又将星星带来;张诗中则是视线随着“春江”向着大海延伸而去,但随即又被海潮生起的明月渐渐拉回——并进入下一句宕开的“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的诗境。

隋炀帝的《春江花月夜》的第二首,似乎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的联系稀松些,但仍有迹可寻。张诗的“月照花林皆似霰”,显然是隋诗的“花气”的另一种表述方式;张诗中的“闲潭”“江潭”,应是呼应着隋诗中的“春潭”;至于隋诗最后两句的“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二妃”,用了《诗经》中“汉有游女”和娥皇、女英二妃的典故,则被张诗置换成了一段游子、思妇的情思,有似于美国当代批评大家布鲁姆在他的《影响的焦虑》一书中的“误读”“修正”,属于另一种形式的影响。

当然,我们也不应过多地评估隋炀帝的《春江花月夜》对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的影响,毕竟一为五言短制,一为七言大作,不在一个量级。隋炀帝的《春江花月夜》,就如同喷油嘴的点火和最初的一个活塞运动,启动了张若虚的发动机,然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就在自己的动力和惯性里,自由地驰骋于自己广阔的诗性世界了。
(据扬州晚报庄晓明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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