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诗词学会--诗词速递

“粤语艺术大师”张悦楷

1983年，张悦楷在广东人民广播电台讲古工作照

“粤语艺术大师”张悦楷传略

丘麦

楷叔讳悦楷，岭南广州白云槎龙村人也。生于乙丑年（1925）菊月，卒于丁丑年（1997）孟夏，春秋七十有二。其人生平，可谓“弃尺规而执醒木，舍栋梁成语言宗”。余幼时栖鹤邑乡野，每至日暮，村头喇叭声起，“前文再续，书接上一回”如清泉出谷，浸润心田。《三国》鼓角、《杨家》弓刀、《水浒》豪英，皆自彼声线中磅礴而出，遂成吾文学之路启蒙星火。今为楷叔作传，纸短情长，犹闻“欲知后事如何”之余韵袅袅焉。

一、土木才子，艺海转身

楷叔少时负笈岭南大学，习土木工程，俨然经纬之才。然其心常在歌台舞榭，每观戏文，辄能摹声拟态，惟妙惟肖。庚寅岁（1950），香港建筑公司任事方稳，忽闻广州华南人民剧团初立，竟抛量尺图稿，束装渡江，同侪皆愕然。或问其故，楷叔莞尔：“筑楼者塑形，演世者塑魂，吾求魂之永驻耳。”此言一出，毕生志业遂定。

初入剧苑，于《美国人民呼声》中饰基德上尉，声若洪钟，眉目传神，四座皆惊。后虽辗转黔豫参与公路建设，然心系氍毹，戊戌年（1957）终返粤省话剧院。是年与何蕴华女士结缡，艺途家室两相得，常笑言：“吾台上演尽悲欢，台下唯求一粥一暖。”其性之温润，可见一斑。

二、话剧舞台，百态人生

楷叔于舞台，可谓“千人千面，声声入骨”。辛丑年（1961），《七十二家房客》饰太子炳，踏拖鞋，乜斜眼，欺软怕硬之态令人切齿。有听众见剧照，愕然不信：“此岂温文楷叔耶？”然此正显其功力：演恶人则恶骨铮铮，饰君子则清气凛然。戊午岁（1978）演《丹心谱》老中医方凌轩，长衫执卷，一言一行皆涵仁心侠气，自谓：“此角最契吾心，医者疗身，艺人疗心，其道一也。”

尤值一书者，乃与林兆明之谊。二人自丁酉年（1957）结缘，同台演剧，合说相声，共演小品，艺坛称“双星辉映”。尝见其演《对对王》，一捧一逗，妙语如珠，满堂彩声如春雷炸响。明兄忆之泫然：“临终执手，彼惟反复嘱‘明兄保重’，四字千钧，尽是未竟艺缘。”此等肝胆相照，非独技艺相成，更是魂灵相契。

三、醒木声动，再造经典

壬戌至丁卯年间（1983-1987），楷叔于广东人民广播电台开讲古先河。《水浒传》《三国演义》《杨家将》《兴唐传》等古典名作连播，更兼《倚天屠龙记》《书剑恩仇录》《雪山飞狐》《基度山恩仇记》《红岩》等外国小说、武侠名著并红色经典，百台转播，万人空巷，岭南大地竟成“万家收音齐张耳，茶楼肉铺俱忘时”之奇观。其子张雷尝述趣闻：“父讲《杨家将》时，商场收音机售罄，仓库积年‘矿石机’亦抢购一空，可谓‘声音带货第一人’。”其声名之盛，乃至市井童谣传唱：“楷叔、楷叔，请饮星群夏桑菊”，此广告词随电波飞入千家万户，竟成八九十年代粤人之集体记忆。

讲外国小说时，楷叔尤重声音之“洋为中用”。如《基度山恩仇记》中，爱德蒙·邓蒂斯含冤入狱之悲怆，彼以沉郁顿挫之声演绎，似海潮暗涌；及至化身基度山伯爵复仇，则转为冷峻优雅，尾音略带上扬，透出法式贵族之气。而维尔福法官之虚伪，则以节奏诡变、忽疾忽缓之语调勾勒，令听者如见其道貌岸然之态。至若红色经典《红岩》，楷叔更倾注热血。诵江姐绣红旗一段，声线柔中带刚，如银针缀锦，字字含情；演许云峰痛斥敌酋，则吐字如子弹迸射，每一停顿皆似惊雷裂空。尝言：“演异邦故事，须移其魂入我腔；说英烈传奇，则当以我血荐轩辕。”

然世人只见台前风流，岂知幕后心血？楷叔讲古，从非照本宣科。每得一书，必先通读深研，继以工楷重写全书，化文言为粤白，注音韵于页隙。遗物中有手抄《广州方言常用同韵字简表》数册，卡片数千，以麻绳穿之，边角磨损如荷叶边。编辑何江平叹曰：“吾持原书随其录音，竟追不及彼语速，盖书中文字早已化作血脉筋肉矣！”此等功夫，恰似古之注经大家，字字计较，声声推敲。

尤令人动容者，楷叔于人物对话之处理，已臻化境。某日，电台主持请益：“楷叔如何令关云长、李逵皆活现耳畔？”楷叔笑答：“譬如《三国》关羽，其声必沉雄顿挫，有金石裂帛之气。华容道遇曹操，吾念‘丞相别来无恙’时，须喉头微压，尾音略扬，显其傲而不骄、义中含讽之态。至若《水浒》李逵，则吐字如爆竹，粗豪中藏天真，劫法场时吼‘留下哥哥’，当破喉而出，似猛虎护犊。”并即场演示。此种匠心，使耄耋老妪、垂髪小儿，皆能闻声辨人，如见其形。

四、薪传绝响，遗韵千秋

楷叔晚年，虽病骨支离，犹念未竟之业。案头古龙《萧十一郎》小说，页角卷折如鳞，批注密若繁星，此乃其在佛山电台灌录的稿本。弥留之际，楷叔勉力书十字于书页：“做不成这本小说了，再见！”笔迹颤曳，如秋叶离枝。此十字，遂成粤语讲古史最悱恻之绝笔。睹其遗墨，一老粉丝喃喃自语：“佢唔舍得我哋！”

然楷叔何尝真别？余尝闻五邑乡间，农人荷锄而归，檐下收音机正讲“杨六郎幽州救驾”，忽雷霆骤雨，声杂音噪，众人竟冒雨立听，浑然忘身。此等魔力，非惟故事诱人，实因楷叔以声音重塑乾坤，将文言天地、异邦风云、赤胆忠魂皆化为粤语山川，令史册英豪、海外传奇、革命烽火、尘封往事俱作岭南乡音。吾辈后生，受此滋养，初识忠奸义理，渐悟文化之旨、语言之美，终提笔续写锦绣华章。楷叔之于粤文化，譬如韩昌黎之于古文、苏东坡之于壮词，非仅演绎者，实为开山立派、创新再造之宗匠。

今值楷叔百岁诞辰，羊城紫烟阁内电波缭绕、群贤毕至，犹闻“原文再续”回响云间。其弟悦钟、其子张雷展其手稿，厚可盈尺，墨香如昨。观者抚卷唏嘘：此非普通文稿，乃语言艺术家以心血炼就之文化长城也！楷叔尝言：“吾辈所为，不过将故纸堆中人，请至百姓茶台畔。”谦光可掬，然其功业，岂止于此？

颂曰：岭南有杰，其名悦楷。弃工从艺，舍形求骸。醒木一声，万象奔来。三国英雄，杨家风采。水浒侠气，皆入粤海。外邦恩仇，赤帜澎湃。卡片穿绳，青灯案台。字字重铸，声声融霭。萧郎未成，遗墨长在。古仔送饭，形同天籁。南音永续，山河共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