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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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评诗话】高昌:人间至味淡于诗(二)

石家庄市诗词协会培训中心主办   
2024年第11期 总第40期



  作者简介:高昌,男,1967年生于河北辛集,1985年毕业于河北无极师范,1989年毕业于河北大学作家班。现任《中华诗词》杂志主编、《中国文化报》理论部主任,著有《我爱写诗词》《高昌诗词选》《祝福所有的孩子》等。

  炊烟新看

  很喜欢邓丽君那首《又见炊烟》:“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照大地……”,这里的炊烟意象多么温馨和优美。炊烟,雅一点讲是指烹制饭菜形成的烟气,俗一点说就是烧火做饭时从灶台和烟囱中冒出来的烟雾。看到炊烟,就会产生人家的联想,所以清末诗人费墨娟就说:“忽见炊烟深处起,始知山里有人家。”常说的“人间烟火”,多半也由这炊烟二字而来。
  古代诗坛大佬很喜欢以炊烟入诗。比如刘克庄说:“老矣征衫,飘然客路。炊烟三两人家住。”杨万里说:“新长水三尺,倒漂梅一株。炊烟起山崦,好个晚村图。”辛弃疾说:“乱云剩带炊烟去,野水闲将日影来。”陆游说:“西村林外起炊烟,南浦桥边系钓船。”范成大说:“碧穗炊烟当树直,绿纹溪水趁桥弯。”……现代诗歌大咖写到炊烟的诗句也不少,比如顾随说:“几缕炊烟,数星灯火。不须更说凄凉我。”老舍说:“远丘流雪群羊下,大野惊风匹马还。隐隐牧歌何处起,遥看公社立炊烟。”张采庵也写道:“夕阳门巷散炊烟,归牧牛羊下野田。马背不如牛背稳,倒骑黄犊看云天。”
  炊烟一般都是烧柴火而出。清末诗人俞明震说:“檐树参差露晴光,炊烟缕缕低渡墙。乡村最好是春暮,家家饭熟松柴香。”不过因为时代不同了,过去常用的炊烟意象,而今再用,则需三思。比如古人周邦彦说:“疏林直炊烟”,如果今天再去疏林生火做饭,就明显违反森林防火条例了。
  中国农业社会正经历着巨大的结构变革,生态保护意识越来越浓,燃料来源也日益多元化。当下农村人大多改烧沼气和液化气,已经很少见到樵夫砍柴和农妇烧火做饭了。炊烟不再是今日农村的典型意象,可是我读到近些年的诗词作品,仍然经常遇到描写炊烟的漂亮诗句。我猜这些诗句只是出自诗人的回忆和想象,是经过化妆甚至美容的乡村与田园,而非现实生活中的实际经历了。
  倘若对生活没有切实的观察和体验,诗句中安放的就不是真实的灵魂,而是懒惰的陈陈相因的惯性思维。

 “鸣不鸣”和“幽不幽”

  清代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引用过衡山张彬的两句诗:“远岫碧云高不落,平湖萤火住还飞”,这可以看成是以静衬动的一个诗例,“高”和“住”,更衬托出了“不落”和“还飞”的动感。
  诗坛上以动衬静的例子更多。比如南朝梁王籍在《入若耶溪》中写下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就是以动衬静的著名诗例。蝉在噪,鸟在鸣,说明没人来打扰,所以显得山林更加幽静。这里用的是山外人的视角。
  宋代王安石后来写了一句“一鸟不鸣山更幽”,很被黄庭坚嘲笑了一番,说他“点金成铁”。其实我们可以把这句诗还原到整首诗中去欣赏:“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这首诗叫《钟山即事》。作者没有凿险缒幽地玩什么花活,每一句都是朴实地直接描述一个“静”字。终日无语,山中闲坐,这时候山泉无声,山鸟不鸣,才是切实的幽静氛围。倘若此时加上了鸟的鸣叫,反而打扰了山中的幽静。只有习惯了百鸟喧鸣的环境中,突然听不到鸟鸣了,才在对比中更真切地感觉出山中的幽静。这种感觉是山里人的感觉。
  荆钗布裙,常被忽视。胭脂红粉,更博眼球。但天真质朴之美,才是恒久本色之美。
  实际上“一鸟不鸣山更幽”这种改写,在诗坛上并非孤例。比王安石大二十余岁的诗人王信,曾写过一首《题石洞书院》,结尾两句就是“晚来得趣无人解,一鸟不鸣山更幽”。比王安石更晚些的葛立方,也写过“青萝层层兮深岩绝壁,一鸟不鸣兮山更寂”。元初的丘处机写过“万株相倚郁苍苍,一鸟不鸣空寂寂”,明代的黄仲昭也写过“一鸟不鸣山更寂,千林增翠雨初收”,显然这些诗人都没把黄庭坚的批评放在心上。
  神秀和慧能辨禅,一个说“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一个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人们公认“本来无一物”比前者更加高明。同样道理,鸟的啁啾衬托出来的幽静,毕竟还是“时时勤拂拭”的层次。一鸟不鸣,才真正达到“本来无一物”的境界。
  山的“幽不幽”,不能靠鸟的“鸣不鸣”来界定,而是由山自己来展现的。最高的技巧,还当真就是无技巧。

  我献“推敲”另一说

  我国古代诗人对待创作,常常刻苦铸字炼句,反复琢磨修改,苦吟不辍。诗坛上流行不少的苦吟的故事,比如杜荀鹤说:“生应无辍日,死是不吟时”,卢延让说“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险觅天应闷,狂搜海亦枯”,贾岛说“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明代人张岱也在《夜航船》中说过:“孟浩然眉毛尽落,裴佑至袖手皆穿,王维则走入醋瓮,皆苦于吟者。”诗人这种艰辛的艺术劳动和追求严谨的创作态度值得尊重,但是苦则苦矣,也要注意两点,一个是不能造假,一个是不能失真。
  贾岛著名的“推敲”故事中的“僧推(敲)月下门”,究竟用“敲”字还是用“推”字?据说最后在大文学家韩愈的参与下才定为“敲”字,说是敲字更响亮。但也有后世学者怀疑韩愈的修改是否真就那么妥当。比如朱光潜先生就比较欣赏原来的推字,认为“推”字表示孤僧步月归寺门原来是他自己掩的,于今他推。他须自掩自推,足见寺里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和尚。在这冷寂的场合,他有兴致出来步月,兴尽而返,独往独来,自在无碍。他也自有一副胸襟气度。朱先生认为“敲”就显得拘礼了些,也就显得寺里有人应门。朱先生说:“他仿佛是乘月夜访友,他自己不甘寂寞,那寺里假如不是热闹场合,至少也有一些温暖的人情。……就上句‘鸟宿池边树’看来,‘推’似乎比‘敲’要调和些。‘推’可以无声,‘敲’就不免剥啄有声。惊起了宿鸟,打破了岑寂,也似乎频添了搅扰。”
  自唐而下的历代文人,围绕推敲二字争执不下。他们各发宏论,也各有高见,但无论是推派还是敲派,人们大多从文本表达和诵听效果的角度上讨论推敲,却没有提到过诗的题目是《题李凝别居》,没有考虑过“题李凝别居”这个具体题目所规定的实际语言空间和情感环境。
  既然诗题用的是李凝别居这样的真名实姓和真实地址,就证明全诗不是虚构的,意味着事件的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和结果都有了明确的界定。这就要以真实语境为基准一个具体的动作细节必须合乎客观的实际生活,敲字和推字的事实基础是有很大区别的:李凝别居晚上插不插门拴?锁不锁门?如果插上了门栓,就用敲字,如果不插门栓,就用推字。这才是取舍的关键。诗题中的李凝别居既然是真实的,那么诗句中的情感脉络、活动细节也应该是真实的,要合乎李凝别居的具体场景实际和逻辑条件。文字的具体取舍,不能脱离第一手的基本事实依据。失真,就等同造假了。
   “推敲”之疑,其实是个不必“疑”的命题。我们虽然无法穿越到古代去验证,而当事人贾岛自己心里却应该是非常清楚。选推还是选敲,是他自己在那里故弄玄虚,把一个简单的动词搞得历史性地复杂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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