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评诗话】高昌:人间至味淡于诗(四)
石家庄市诗词协会培训中心主办
2024年第13期 总第4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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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传统诗词首获“鲁奖”谈起
2014年8月11日,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四川诗人周啸天教授的诗词集《将进茶》摘得本届诗歌奖,引起社会各界尤其是诗词界的极大关注。这是传统诗词作品首次获得该奖,可说是传统诗词从复苏走向复兴、从复兴走向振兴过程中的一个很重要的事件。尽管评奖结果尚有某些不尽如人意之处,包括无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遗珠之憾,但过去很少见的新、旧体诗同场竞技、公平竞争的文学景观,确实是一种令人欣慰和欣赏的和谐艺术生态,相信对我们的诗歌事业也会产生一些启示性的积极作用。
当代传统诗词整体性崛起所引发的广泛影响,相信是评委会向当代诗词敞开大门的重要原因之一。旧体诗词简练、凝重、典雅,把汉语的声韵美、形式美推向了极致,是汉语言中最美丽的艺术花朵。文脉绵长,福泽深远,既是民族智慧的美好载体,又是文明传承的优秀媒介。诗家本无种,阳光谁也不能垄断。新旧体诗人笔下的诗歌形式虽有区别,但大家所处的生活和时代却是共通的,两者之间有个共同的名字,这就是“诗”。目前喜爱传统诗词、阅读传统诗词、创作传统诗词的人越来越多。诗词写作的重现或曰回归,并不是对既往新诗写作的简单否定,而是有益的调节和科学的补充。诗词新潮的当代汹涌,早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诗体回归话题,而更具有了一种别具风姿的传统文化的象征意义。
不以诗体论英雄,而以质量分真伪。不以身份论优劣,而以内容看高低。周啸天教授曾经写过一篇题为《敬畏新诗》的长篇论文,呼吁就写诗词作者重视新诗的一些长处和优点。他自己的诗词作品也有着很强的现实感和在场感,质朴清新,生趣盎然,洋溢着“当代人的风貌和精神价值”。他的作品采用的虽是旧酒瓶,装的确是新的佳酿。其中更多的是生活细节和原生态的社会情感。《将进茶》获奖,不是因为诗人采用了传统诗词形式而受到 “为少数民族加分”般的特殊“照顾”,主要更是因为诗人用传统诗词表现当代生活所进行的艺术努力和美学创造。
如今写诗,是吟风弄月还是关注民生?是思想发现、艺术创造还是消遣解闷?当下的中国诗歌,是在走一条光明大道还是崎岖歧路?的确是无论新诗作者还是传统诗词作者,都应该认真审慎地思考一番了。优秀的诗歌作品决不仅仅是词藻层面的,技术层面的,而更应该是生活化的、开拓型的、建设性的。第三届中国诗歌节的时候,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诗歌啊,请你“回家吃饭”》。其中“回家”,就是回归传统,走向大众;“吃饭”,就是关注民生,亲近现实……就当下诗歌界而言,我觉得尤其应该注意的仍然就是“回家吃饭”问题。一方面不能片面追求所谓的艺术品位,不问民生,不下基层,不近实际,使大多数人民群众无法分享诗人的文化创造成果;另一方面,也不能妄自菲薄民族文化传统,不能满足于克隆洋经典,扮假洋鬼子,食洋不化,挟洋自重,使诗歌艺术失去了民族传统文化的沃土深根。
好诗人去哪儿了?我认为首先应该回家吃饭,补充营养和能量,然后,再重整行囊,出发!
警惕诗坛的“灌木现象”
跟诗友谈诗,我经常说起一种“灌木现象”——某一年去南方某地采访,汽车颠簸在盘旋的山路上,5个小时的时间里,近距离地接触了那片陌生的山水,同时也发现一个奇异的现象。那里的山峰远远看去郁郁葱葱,春意盎然,走近些看却只是一片一片的低矮的灌木,没有一棵参天大树。同行的朋友告诉我,这里的山因为过去乱砍滥伐,曾经是一片秃山。后来飞机航播了树种,才长成现在这些小树。可是因为这些小树之间互相拉扯纠缠,终究谁也没能长成“出群材”和顶梁柱。而且,更让林业部门伤脑筋的是无法再航播新的树种。因为新的种子落在这些密密的灌木里,根本接触不到土地就晒干了。而侥幸落到地面的种子,又因为长期遮盖,见不到阳光,也慢慢地霉烂了。这样,这一带就出现了这种奇异的“灌木现象”——猛一看春色很深,很热闹光鲜,细一看却只是一堆又一堆的柴火料。
这种“灌木现象”让我联想起诗坛,心里颇有些忧虑。
现在诗坛上总是不乏所谓事件或争论。还有人喜欢套用金庸笔下“华山论剑”的说法,来称呼某某地发生的所谓诗歌争论是“某某论剑”。诗人与诗人“论剑”、流派与流派“论剑”、流派自己内部也激烈“论剑”,旗帜满天飞,板砖到处拍……自恋的诗人以否定一切为能事,以骂倒别人来显示自己的高明。他们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在乎的只是被人关注的那种感觉……仿佛不“论剑”就没人关注,可是越“论剑”却越没人关注,彼此争来斗去,只留下一丛丛拉扯纠缠的灌木丛而已。
一些热衷“论剑”的诗人对自己的人格修养、道德操守、诗学品位、知识水平鲜有反思,却自以为诗歌可以成为头顶上高雅的光环,使自己成为高人一等的精神贵族:自以为狂虐、放诞就是潇洒,自以为偏颇、偏激就是个性,自以为简单、片面就是纯真,自以为痴迷、偏执就是执著……可是,请问,谁给了你们这种特权?
一个好诗人的任务是写出好作品,而不是显示拍“砖”本事的旁门左道。一个好诗人让人们能够记住的是好作品,而不是一个个欺世盗名的“砖”家“业绩”。轻佻毕竟不是潇洒,刻薄毕竟不是智慧。在说明自己的理论心得和观点的时候,为什么非要用对别人激烈否定的方式来表达呢?为什么非要用伤害别人的人格尊严来完成呢?我认为这种所谓的“论剑”是一种不好的诗坛习气。无论观点和水平如何,在商讨问题和发表观点时,对别人保持一份应有的人格尊重,可能会使自己的言论更多一些理性和温暖。在一种和谐温暖的友好氛围中交流,比在吵架斗殴的氛围中讨论更容易接近真理,也更让人觉得愉悦和轻松。
我并不是说让诗人们都戴上假面具营造一团和气的诗坛假象,因为坦诚的争论中表达出的真挚的声音更加响亮和高亢。但是,如今许多所谓的诗歌“论剑”,摆出的多是摔盆砸碗不过日子的架势,闹出的多是叽叽喳喳山头意气的蓬雀之音。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是乡下泼妇骂街和市井泼皮掐架,不是严肃的理论探索和艺术讨论。倘若把自己的诗歌写得像塑料布一样,干干巴巴,生涩枯燥,却还要两眼放光地盯着前面某个宝座上的某一顶桂冠而垂涎三尺,这样的诗人,是什么心态呢?
诗歌本来就是连结心灵的纽带,是传递温暖和友爱的桥梁。谈诗和写诗,应该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而不能搞成像是为名为利而战斗的感觉。作为诗歌作者中的一员,我首先要求自己不要满足于做灌木,要把根扎进深深的泥土,在吸取养分和开花结果上多下功夫,尤其不要企图用把周围的人都打倒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高大。无论是松也好,柏也好,杨也好,枫也好……众多的不同名字的乔木都以伟岸的形象友好地站在一起,就是一片调节气候、输送氧气、抗击风沙的郁郁葱葱的大森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