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评诗话】高昌:人间至味淡于诗(三)
石家庄市诗词协会培训中心主办
2024年第12期 总第4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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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桃花”更惊悚
据周笃文老师回忆,他的老师夏承焘先生曾就“鬼灯一线,露出□□面”让大家填空。“□□”填哪两个字呢?有的学生说“鬼灯一线,露出狰狞面”的,有的学生说“鬼灯一线,露出血盆面”的,有的学生说“鬼灯一线,露出獠牙面”的。然而最后夏先生提供的答案却是“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桃花二字虽美,用在这里却举重若轻,更铺垫和反衬了惊悚的感觉,而且增加了想象的余地。诗词的修改,一定要记得删掉那些概念化的、生硬的词汇,也要避免人们用熟用滥了的腔调。
因为先入为主的错觉,我原来一直认为“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是夏先生自己的词句。后来读清代黄仲则先生的词集,才知道是出自黄先生的《点绛唇》,全词如下:“细草空林,丝丝冷雨挽风片。瘦小孤魂,伴箇人儿便。 寂寞泉台,今夜呼君遍。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全词应该是表述相思和怀念亡人之作。所以作者这里用桃花面,本义大概不是为了表述惊悚,而还是为了表示女性的姣好容颜。不过如果单独作为一个填空题的题目,夏先生的讲解,则让我们对诗词的修改有了更多的感悟。
古往今来,诗人们在诗词修改方面下了很多功夫,这也是写作的最后一个环节。房子盖好,总要装修之后才能入住。我们来看姜夔的“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这里的“吹”用得多么美妙,仿佛阵阵寒意从角声中透了出来。再请看苏轼的“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一个挂字,一个断字,前者把静景写出了动感,后者把平静写出了尖锐。再请看周邦彦的“风老莺雏,雨肥梅子”, 把“老”和“肥”这两个形容词变成动词来用,既添加了灵动的韵律,又突出了意象的质感。再请看辛弃疾的《临江仙 探梅》:“老去惜花心已懒,爱梅犹绕江村。一枝先破玉溪春。更无花态度,全有雪精神。 剩向空山餐秀色,为渠着句清新。竹根流水带溪云。醉中浑不记,归路月黄昏。”这首词里的“态度”“精神”和“破”字、“剩”字、“带”字的韵味和魅力,值得细细体味。前两个名词不动声色地把花和雪全部拟人化了,后三个动词营造出一种奇特的流动美,突出了探梅人的愉悦惊喜,也渲染出以动衬静的丰瞻绵邈的独特风致,让平凡的山间景色有了不平凡的灵气和情感。
调换上去的词汇,其实都是平常多见的词汇,而且也多是平常多见的表达方式。其中的温度感和形象美,体现在平中出奇、陈字生新的功力上。
内心清明,自成高格
前些时过清明节,心里多次想起宋人黄庭坚的那首七律《清明》,其中“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这两句优美动人,受到很多人的喜爱。而接下来的“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这对比鲜明的两句诗,我认为更加令人深思。
在这里,诗人由春日美景联想到荣枯生死的严肃命题,进而深入思索生命的不同意义。每个人的品格不同,其人生道路和价值也就犹如云泥。
有人格者,才有诗格、文格。清代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有境界则自成高格”。格的高低,区分出人的轻重和厚薄,也成为评诗论文的一个重要尺度。好的作品都是有核的。格,就是作品的核。有了核,作品才有生命力,才有根,才能在别人的心中展枝、萌叶、开出美丽的花朵。
唐代诗人杨敬之在称赞诗人项斯时说“几度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唐代皎然在《诗式》中有“气格自高”的说法,宋代欧阳修《六一诗话》中有“气貌伟然,诗格奇峭”的评论。就连被视为婉约派的宋代词人柳永,其作品中也多次出现“属和新词多峻格”“雅格奇容天与”等与格相关的词句。
而今天的某些作家,则多重作品的辞藻,重奖项,重“先锋性”“现代性”,而少有关心格高格低的问题。甚至有作家以放浪狂狷、矫情作态为时髦,以跑奖买奖、互相吹捧为能事。然而,一个作家如果没有了人格,其实也就没有了文格。即使是通过手段荣获了某某大奖,即使因为某种出格的“表演”浪得声名,可是别人评价起来,也可能会一言以蔽之:“格低!”
气有清浊厚薄,格有高低雅俗。格的高低,还是由心的清浊决定的。一个心境清明的作家写出了好作品,即使没有获过什么奖项,人们照样会记住他,尊敬他。而以人格尊严为代价来获取荣誉的行为,则肯定会使作家自己的形象更猥琐,更可笑。
“格”,闪耀着生命的光辉,照耀着脚下的道路。有时候需要忍受冷漠和孤独,需要经历风雨和泥泞,更需要用坚硬的骨头和滚烫的心灵来追寻和捍卫。
华而不实,耻也!
古人有言:“华而不实,耻也。”从事诗词工作的人,更要坚持实事求是的精神,力戒浮躁,静下心来,埋头耕耘,谦虚大度,抱朴守素,不为浮名所累,不受虚名所惑。
近段时间以来,梅葆玖、李世济、陈忠实、郭颂、杨绛等诗词名人相继辞世,引起世人诸多怀念和感叹,也再次引起坊间对文艺界“大师级”人物的热切呼唤。梅葆玖先生一生致力于梅派艺术的传承和发展,在京剧界举足轻重。可是当有人称他为大师的时候,他却说:“我不是大师,我父亲才是。”梅葆玖先生这种清醒的“大师”观,令人尊重。
记得季羡林先生生前在婉拒了“国学大师”等大帽子之后说过:“身上的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面目,皆大欢喜。”真正的大家是不惧怕洗掉“身上的泡沫”的。而与之相反,诗词界却也有另外的某些人,对“大师”等“大头”帽子情有独钟,甚至痴迷其中。放眼当今诗词界,各种名目的大帽子林林总总,确实是蔚然大观:书画大师、语言大师、国学大师……其中,甚至还能区分出金奖大师、银奖大师、铜奖大师,或者什么国际级大师、全国级大师、省级大师……这些“大师”的发行量越来越大,订数似乎也越来越多。如此浮躁的“大头”帽子纷飞不绝现象,令人喷饭之余,更有深深的忧虑。
除了“大师”,各种名目的协会、学会在当下文场似乎也是层出不穷,大行其道。仅就书画而言,在民政部曝光的各种山寨协会中,就不乏中国书画家交流协会、华人国际书画名家协会、中国国家书法家协会、中国国家美术家协会、中国国际书法家协会、中国美术协会等各类“国字头”甚至“国际化”的吓人名头。书画家之间以结社雅集等方式进行的切磋交流,当然是有益的,但近年来各类戴着“大头”帽子的山寨协会、学会的活动则变了味道,充满铜臭和酸气,混淆了名实关系,败坏了文化风尚。考诸艺术精神、创作品位、个人品德等方面,似乎都留下了很多的疑问或者空缺。一些所谓大师和所谓学会、协会组织,在炒作和策划之下登高一呼,似乎也有“应者云集”的表面喧哗。但是,浮云或许遮望眼,终究坚冰怕太阳。洗净那些“身上的泡沫”之后,恐怕就会露出皮袍之下的各种“小”来了。
唐代诗人刘禹锡在《陋室铭》的开头写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有仙,“名”才实;有龙,“灵”才显。只有名实相副,才会实至名归。在人才队伍的建设中,诗词领军人才具有特殊的感召地位和标志意义。一个杰出的诗词人物,往往能够推动一个重大的艺术飞跃,乃至改变一个地区、一个时代的诗词生态。但是,大师的产生需要优秀作品的累积,需要德艺双馨的公众认同,也需要一定的环境因素和时代机遇。我们不能按照主观愿望制造大师,不能按照长官意志去分配大师名号,更不能花钱购买大师名号。我们的诗词工作者对自己进行高标准的严格要求的同时,树立写出好作品、完成大课题、成为诗词大师的雄心壮志,当然是应该得到鼓励的。但前提是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要不断学习、开阔视野,要积累经验、提高素质,要加强修养,要德艺双馨,要用自己有温度、有道德、有筋骨的作品来立德立言。
当然,红花还要绿叶扶。不能成为红花,做一片输送氧气净化空气的绿叶也是很有意义的事情。印度诗人泰戈尔说:“花的事业是甜美的,果的事业是尊贵的,让我们来做叶的事业吧,因为叶总是谦逊地垂着安详的绿荫。”老戏剧工作者们都熟悉“一棵菜”精神这个老词。每一位从事文化工作的人,不一定都能成为大师,却都能够成为一片绿叶,为我们的春天增加一抹烂漫的亮色。希望诗词界多一些筚路蓝缕的真实开拓,少一些华而不实的“大头”帽子;多一些实事求是的真诚批评,少一些言不由衷的廉价赞美;多一些脚踏实地的勇敢实践,少一些装腔作势的高谈阔论。
那些“大头”帽子,且慢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