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市诗词协会培训中心主办
2024年第48期 总第77期
2024年第48期 总第77期
契合时代与人生的诗意表达
——《尧山壁诗歌精选》阅读印象
董 贺
——《尧山壁诗歌精选》阅读印象
董 贺
回望中国新诗的发展历程时,我经常在讲,万万不可忽视或抹杀诗学前辈们的历史贡献和诗学价值,更不可以今日之标准,来苛求或嘲笑以往在各个历史时期的诗人诗作,理性客观的态度是当代读者所必须具备的素养。那些时间深处的作品,那些已经经由人民检验的作品,是我们接近那个广阔的社会空间与历时性的诗学图像的路径,因为在那里,我们可以发掘和窥见到那些优秀诗人们的用心追求和良知表达。而时至今日,中国诗歌虽说已然取得了一些成绩,或者说建立了一些写作共识,但是仅仅停留于日常中“存在之感受”,或沉浸在形式主义的变化中,或迷恋于小我无关痛痒的缱绻情愫,而使文本游离于国家和时代之外;不得不说,这是导致当下诗歌边缘化的一个重要原因。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澄清一团又一团迷雾:是不是我们非要抛弃抒情主义的倾向,而走向逼仄的叙述巷子;是不是我们非要抛弃诗的韵律,或者说必须以内在的节奏来替代韵律;是不是只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等才是今后的出路;是不是以看得懂和看不懂作为评判的诗歌的优劣……而当我读到了尧山壁的诗歌,似乎一切的疑惑都被廓清了,一个愈加清晰的诗学大众化的精神景观,也逐渐呈现在我的眼前。
准确地说,我是在由衷赞叹中读完《尧山壁诗歌精选》的。我说由衷赞叹,一是他的诗歌贴近时代和人生,以生动活泼的语言登上社会舞台,具备巨大的存在价值和广泛影响;二是他的诗歌拒绝伤愁的抒情因子而洞开自我纯净、澄澈的心境,对于那些醉心于人生苦短和现实伤愁表达的诗人们,或许是一个重要的启示;三是这些诗作除两首外都写作于我出生之前,但这些诗对我的冲撞力丝毫不亚于当下我所阅读的任何诗作;四是诗人抓取的人物普通而又典型,处理素材的超凡能力总能让文本显得与众不同。
小枣树弯弯腰,
树上挂着黑板报。
张家姐姐写材料,
表扬哥哥劳动好。
画又画,描又描,
生怕一字写不好。
手捂嘴,嘴在笑,
手捂心,心在跳,
忽听背后有人叫,
书记拉着哥哥到。
张大姐,脸发烧,
双手摇红一树枣。
——《小枣树》(1956.6)
这是诗集里的第一首诗,明白晓畅的语言风格,如儿歌一般在国家内部具有很强的传诵度;尧山壁将诗歌的内容填得很实,紧贴着人民大众的生活;既有生活场景(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再现(“树上挂着黑板报/张家姐姐写材料/表扬哥哥劳动好”),又有女子的忸怩羞涩和爱情灯盏的隐约闪现(书记拉着哥哥到/张大姐,脸发烧/双手摇红一树枣);诗歌的长度不大,但人物描写部分多,如“画又画,描又描/生怕一字写不好/手捂嘴,嘴在笑/手捂心,心在跳”,从细小处展现一个女子对工作的认真和她特别的小心思。另外,在结构上首尾紧密呼应,“小枣树弯弯腰”和“双手摇红一树枣”,表面看似在写“小枣树”,实际上“小枣树”只是诗中的一个重要介质,统领了全诗,树上挂着,在树下写着,因为突至的惊喜让她双腮挂红,“摇红”一词的语言效力非同凡响。
宗白华说:诗忌无病呻吟,但有病呻吟也还不是诗。诗要从病痛中提炼出意、味、色、诗心与诗境。诗出于病痛,超脱于病痛。"给我一支歌,唱出我心中的苦痛!"尧山壁的诗,是典型的写实抒情主义和大众化抒情主义的结合体,冷静内敛的行文方式让作品虽然看起来不温不火,可是内蕴的真情如静水深流般,葆有诗人尧山壁对祖国和人民的一腔挚爱。
尧山壁的诗是人民在社会生活中的一面镜子。他杜绝抒情主义中宏大的叙事和呼啸泛滥的情感波浪,将叙述手段和故事性带入每一个文本中,他的生活经验融进了作品,他的艺术经验上升为一种可贵的品质。在叙述当下的时候,尧山壁充分考虑到当时人民的文化水平,从而选择简单通俗、适于流传的语言,甚至是口语俚语;他从小处低处找到切入点,但是却能到达宏观意义上的大处高处,这无疑是诗人雄健笔力的生动体现。
浇、锄、犁、耙、耩,
铁、木、泥水匠……
拿起放得下,
样样都在行。
每次分工吵一仗,
总把小伙儿压一膀。
村里小伙子常受气,
明里不服暗里想。
——《俺村姑娘》节选(1962.10)
读后,一个如火如荼、奋力争先的劳动场面显现在我的脑海。诗人的立脚点是“俺村”,描写的对象是“俺村姑娘”,她们在新中国成立后“巾帼不让须眉”,以争强好胜的工作姿态投入到祖国的生产浪潮中,她们装扮一样(一样服装一样辫,人人胸前印个"奖"),团结友爱(“干活吵架一起上”),不挑工种(“浇、锄、犁、耙、耩/铁、木、泥水匠……”),又“拿起放得下,样样都在行”,甚至“总把小伙儿压一膀”,她们是社会主义建设中的先进典型,女子犹如此,男子又怎能屈居人后呢?由此可见,在中国大地上广大人民群众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热情空间高涨、不可小觑。而这首诗还有一个很大的趣味,或者说是这个趣味提升了作品的感情容量和美学内涵。“村里小伙子”虽然“常受气”“明里不服”,但是“暗里想”又将爱情的主题拿回来,这个属猜度范畴上的“暗里想”真是神来之笔,诗的趣味一下子就溢满纸间了。
长吧长吧儿子的脚,
全家都把你另眼相瞧,
爸爸妈妈都涨了工资,
供你吃肉,供你吃面包。
高山等着你攀登,
纪录等着你创造,
几代人都在盼望——
我们中华民族的身高!
——《长吧,儿子的脚》节选(1981.2)
这首小诗可谓是从生活中截取的片段,具体说是截取儿子“刚满十三岁/鞋已穿到四十二号”的成长阶段。你看诗人从眼前出发,用直接对话的形式,将时光推移到过去,围绕着鞋叙述开来:“不像爸爸净穿小鞋”是经济的窘迫,是没有鞋可穿只能穿兄长剩下的;“不像奶奶缠过裹脚”是封建社会落后观念的残害,是不得不忍着剧痛完成对自己的戕害;短短两句与后面“全家都把你另眼相瞧”和“供你吃肉,供你吃面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油然而生的幸福感洋溢在字里行间;从内在逻辑来看,长大脚和长高个存在某种联系;到了最后,在此基础上的再次发力,又不只是对儿子的期望了,是“几代人都在盼望——我们中华民族的身高”,从小事上升到大的层面上来,可以说完全摆脱了个人化庸常的写作方式。
我接到一张准迁证,
像又一次迎接新婚,
真兴奋得难以入睡,
就要告别十几年的“单身”。
没托关系,没走后门,
书记双手捧来了佳音,
人说职称是不飞的鹊桥,
书呆子也交上了好运。
——《接到准迁证》节选(1981.2)
现实是无法再现的,而语言可以。罗兰·巴尔特曾说:“语言生产的历史,也就是作为往往不合理性的语言之权宜手段的历史,人们运用这类手段去减弱、制约、否定或反之接受一种永远是谵言妄语的东西,此即语言和现实之间基本的不符合性。”通过语言,诗人永久地记下了那激动人心的一瞬。“我接到一张准迁证/像又一次迎接新婚”,贴切的比喻显示出“准迁证”的宝贵,“迎接新婚”“告别单身”前后自然相连,对现实性的介入不是回避而是意在澄清“书呆子也交上了好运”,接着“满屋旧友为我祝贺”,具体说是“火炉、饭盒、洗衣盆”,这些事物的出现是大而化之,将自己的喜悦分享,似乎“油盐酱醋和生活的芳馨”就即将来到眼前。但是如果到此结尾,落脚之处会显得过实过硬,优秀的诗人当然不会这样,主题的凝聚和上升通过“打一个盹”的虚实交织让整首诗画面感十足,显得真切而轻盈。
一会儿旋,一会儿磨,
一会儿铣,一会儿锉,
翻身扭脸憋口气,
快刀加油把大件车。
哪次加班也瞒不了我,
音调儿提高八度多,
又叫饿,又喊渴,
吧嗒着大嘴要酒喝。
——《听鼾》节选(1980.9)
心境澄澈,则生活中无处不是乐趣。对旁人而言,“听鼾”或许是一种痛苦;而对于自己的亲人来说,“听鼾”是一种相守的习惯,更是生活中的体谅和理解。你看,他将“老头子打呼噜”喻之为歌,不仅是歌,而且是“长声短调好音色”,从中可以想见彼此间的感情几许。接着诗人写细节,将打鼾时的声音具体化生活化,“一会儿旋,一会儿磨/一会儿铣,一会儿锉”,典型的以声喻声,颇有“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的听觉景观,再现了白天的工作情况。诗中滋味耐人咀嚼,既有“哪次加班也瞒不了我/音调儿提高八度多”的心疼,也有“准时谁又给他上了政治课/一股闷气儿在心里窝”的无奈与愤懑。
晨星暗了秤星明,
赶集早进城,
筐里猪娃还没醒,
笼里公鸡正打鸣。
青椒、白藕、灯笼红,
街头添新景,
鲜鱼、老姜、嫩小葱,
吆喝好脆生。
——《露水集》节选(1979.8)
诗人对接时代和现实的能力令人钦佩,对素材的处理总能抓住重点,思路清晰,行笔有序,简直能将生活的画卷和画卷上人们的感情都一一端到读者面前。你看,他描写改革开放后不久:“晨星暗了”和“秤星明”的映衬,似乎是商品经济意识的觉醒;乡下与“城”的对置,似乎是改革开放已经遍及城乡;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筐里猪娃还没醒,笼里公鸡正打鸣”,赶集人就早早进城,内心的迫切性一下子跃然纸上;有视觉的“青椒、白藕、灯笼红”“鲜鱼、老姜、嫩小葱”,显现食材的丰富;有听觉的“吆喝好脆生”,直接指向人物欢快的心情。需要注意的是,诗人想要表达的大主题其实并没有说出,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是以小见大,以点带面地来让诗歌主旨自动地将鲜明印象投射到读者头脑之中。尧山壁的作品几乎就是这样举重若轻,拖出诸多诗意绵密的云朵,我们也总能在他的文字中感受到时代场域中的浓郁的生活气息与风土人情。
货郎鼓给了我启示,
我的房间应该清理一次,
那穿了多年的“运动”服,
那戴破了的旧帽子,
还有山样高,
装潢漂亮的“废纸”。
收购员眉开眼笑,
一秤、一秤、一秤,
小小的秤砣,
打不起我沉重的往事,
难道这就是我黄金的青春,
留下来的价值?
——《卖破烂》节选(1981.2)
尧山壁的视角瞄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被描写的对象其实都有深远的指涉。他是发现者,用情地言说着细小的惊喜和欢乐;他是举旗人,笔下人物很多都成为社会发展中的标杆;他也是礼赞者,对人民大众,他总是轻声关切和问候着:比如在诗歌《歇工》中,他写“井台变成梳妆台/人眼是镜子/对坐梳起来”,妇女因为忘我的劳动而妆容混乱的场景;在诗歌《进寺沟》中,他看到现在的变化,感念“四十名林业队员/四十名顶天柱”的功劳;在诗歌《这棵槐》中,他写集体主义光芒照射之下的个人心理和“为造治河特号车/刨下心头这棵槐”的无私奉献;在诗歌《比茧会》中,“三十多双手掌/看啊/县委会茧花怒放”,这些亲临一线劳动的“农业局长”“工业局长”“县委书记”“团委书记”,你能说这里面没有作者的赞美,你能说这首诗对现当下没有一定的思想意义?在诗歌《女机手》中,主人公是“地里吃,车上眠/司机楼是房一间/风梳头,汗洗脸/梳妆台在方向盘”的形象,“不是姑娘不打扮”,也不是不想找到如意郎,而是“一心打扮公社田”,舍小家顾大家,何其高尚!他写林场场长、挖河工人、知青,他写车夫、焊工、农民、泰山挑夫,他也写狼牙山、白玉塔和“英勇扑倒下去”的父亲,他的诗里有钢有盐有对祖国的热血和赤诚。
飞过座座春山,
摸到紫雾的轻柔,
掠过片片花海,
听见百鸟的歌喉。
玛瑙红的色彩,
把多少朝霞吸收,
玫瑰香的芬芳,
把多少花期保留。
从果园姑娘的手指,
到酿酒师傅的心头,
从蜂恋蝶闹的枝间,
到经年陈酿的酒篓……
——《品酒》节选(1980.9)
尧山壁不拘泥于语言的形式,灵活多变又生动活泼。第一,读起来朗朗上口,且很少用重复的韵词,不拖沓不凝滞,恍若音符在诗行间蹦跳,有溪水行于山中涧谷的清凉,有微风拂过田间汗臂的惬意,也有明月照沟渠的明亮和舒缓;“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在音乐效果的加持之下,诗歌自身的美学和意境都得到综合的提升。第二,打破句子一成不变的定势,时而如儿歌般通俗简明而又富有情趣,时而追溯古典,用长短句交错的形式达成陌生的听觉感受;比如在诗歌《插篱笆》中,“竹一把,篾一把/谷雨插篱笆/半边篱笆未插起/春风也往上倚/春光也往上爬//等急啦,等急啦/十年一把铁扫帚/院里不见绿芽芽/听不见鸡,看不见鸭/唉! 这叫什么家!”;在诗歌《沙石峪》中,“沙石峪,深山沟/在家山靠背/出门山碰头/看天一线天/看地一道沟/四面高山无路走/堵得气难透”。第三,坚持用口语写诗,词语凝练干净不玩花架子,有时甚至把方言也放到诗中,既接“仙气”又接地气,总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在诗歌《水火》中,“咱俩结婚时/有过多少波折——/你娘嫌我憨/我爹说你泼/算命先生说八字克:/你是水,我是火!”;在诗歌《半截镐》中,“三十年前这把镐/先辈用它挖战壕/刨秃了刃/刨没了角/刨走了多少苦岁月/才刨到今天这新河道”;在诗歌《伤疤》中,“真不愿意看见它/多么刺眼的一处伤疤/为争夺我国的咽喉/两只恶狼在这儿咬架”;在诗歌《大伯镶了一口牙》中,“你看大伯那牙/嘎嘣嘣吃豆/脆生生咬瓜/把鲜美的滋味嚼呀嚼呀”……
诗人尧山壁以历时数十年的不间断创作和贴向时代人生的高水准严格要求自己,的确无愧为中国诗坛长青树的光荣称号;他的诗歌传唱于祖国的大江南北,不仅对各个时代的诗人们产生了重要影响,而且完全可以跨越时间的界限对标当下的诗歌写作。他的诗歌是写实的浪漫主义,能有效解决文本空洞漂浮和不及物的问题,每一处实都落到了实处,文本显得厚重丰盈;他的诗是大众化的抒情主义,能有效改变诗歌处于边缘化写作和受众面狭窄的窘态,建立起文艺与现实的双向的紧密联系。正像习近平总书记在讲话中说的那样,“我国作家艺术家应该成为时代风气的先觉者、先行者、先倡者,通过更多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的文艺作品,书写和记录人民的伟大实践、时代的进步要求,彰显信仰之美、崇高之美,弘扬中国精神、凝聚中国力量,鼓舞全国各族人民朝气蓬勃迈向未来。”这是当代书写者包括所有作家和诗人们的非常重要的方向与责任,而诗人尧山壁做到了这些,他是这条诗歌道路上的佼佼者。
作者简介:董贺,满族,生于河北青龙,中学教师,中国作协会员、河北省评协会员;组诗发表于《中国艺术报》《诗选刊》《诗歌月刊》《四川文学》《天津川文学》等,著有诗集四部,作品入选2022年河北文学榜和多个选本,曾参加2023河北青年诗人笔会、河北省第九届青年诗会、河北省第七届中青年文艺人才高研班、鲁迅文学院河北青年作家读书班等。
附:尧山壁简介
